整出戏一个人唱到底的做法，唱的人容易累，看的人容易闷，这种做法必然要变，传奇就打破了这种限制。就在元曲里像《三勘蝴蝶梦·探监》一场，母亲下场了，后头两支曲子只好让第三个儿子来唱，虽然可以说这是一种变格，也可以看得出必须一人唱到底那样的；束缚是非打破不可的。而且过份把戏集中在主角身上，而其他的角色不能发挥作用，这也是不适当的。传奇直接继承了来自民间的南戏，打破了杂剧的一些清规戒律，每人都能唱，有独唱、对唱、合唱，生旦净末丑等十行角色都有正戏，主角也有休息的时间，还有就是男主角与女主角的戏总是并重，在一出戏里可以充分看到男主角的表演，也可以充分看到女主角的表演，这样一来戏的变化多了，色采丰富了，人物的关系更复杂了，这是一种进步。但是戏的篇幅增长了，元曲每个戏只有四折，而传奇有的长到四五十出。照元曲那样两个小时一定演完了，可是传奇一出戏总要十几个小时才能演完，一个戏多到几十场，而每行角色都有正戏，这就不可能没有与正文不大相干的废场子，因此看上去情节不集中，故事不够贯穿，旁枝突出而主线不强，这些地方不如杂剧来得集中贯穿，可以说传奇打破了一种清规戒律，同时又造出一种清规戒律把自己绑住。传奇一开始好像比杂剧来得自由奔放，但是一流于冗长，便成了致命的缺点。《琵琶记》是很有名的作品，我们不妨从它的分场来看一看，在这里不可能把整本戏四十多出一一拿来分析，除掉最末开场不说，我只想就前面九场戏来谈一谈：第二场《庆寿》，第三场《牛氏规奴》，第四场《蔡公逼试》，第五场《南浦嘱别》，第六场《丞相教女》，第七场《才俊登程》，第八场《文场选土》，第九场《临妆感叹》，第十场《杏园春宴》。《庆寿》这一场没有什么意思，《逼试》和《南浦》可以合并为一场，像《牛氏规奴》《丞相教女》《才俊登程》《文场选士》《临妆感叹》，这几场都没有什么必要，五娘在后面的重头戏很多，在这里感叹一场独角戏没有什么必要。其中《杏园春宴》，(即昆曲中的《坠马》尤为多余，这场戏写的是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三鼎甲打马游京街，三个人当中有一个由丑来扮的，他不会骑马从以上摔了下来，它本身就没有戏，跟《琵琶记》正文更是丝毫不相干，可是只为丑角按一场戏，就无中生有大作其文章。马夫说马的名称就费了很大的篇幅，不过是把有关马的典故搬一堆出来数一数，真是浪费笔墨。像这样的情形，不只是《琵琶记》有，可以说所有的传奇剧本，都有一些与正文无关的废场子。还有就是原作本来没有，在实际演出当中加出来的场子，如《红梨记》的《醉皂》，由于名丑的表演，成了有趣的折子戏，可是在整个戏里却是骈肢。有的原来不过是废场子，因为写的有趣，又经过名角一演，就特别突出，成了一个独立的折子戏，如同《春香闹学》那样，但是这类的场子在整本戏当中特别容易破坏一个戏的完整性。
昆曲是属于传奇的系统的，剧本结构上的缺点也造成了昆曲的损失。昆曲在十七世纪初期曾经盛极一时，差不多二百年保持住了它优越的地位，它的确有它的优点：一，在曲调和唱腔方面，不仅是集了南北曲之大成，由于名作曲家、名唱家像魏良辅、尤驼子、梁伯龙等的努力，还有了新的创造––新的曲调、新的唱法。昆曲的唱法以柔丽为主，选择和运用曲子方面有一定的规范，像《游园惊梦》的缠绵悱恻，《山门》的豪壮《弹词》的悲凉慷慨，可以为例。同时同样的曲牌，由于字音的阴阳，词句的重音位置的变化，还由于剧情的不同、人物性格的不同，旋律和节拍都会有所改变，也就有不同的唱法。所以昆曲在中国戏曲当中曲调特别丰富，不能不说是一个宝库。二，昆曲的伴奏乐器主要是笛子，配合着笙和二弦，这在当时是很新颖的，既显得谐和，又悠扬而文雅。三、昆曲的表演特别细腻熨贴，也正因为十行角色每一行都有正戏，因此每行角色都就他的本行不断加工而精益求精，这就把表演艺术提高了。例如：生角有各种不同的生角，净有各种的净，丑有各种不同性质的丑，旦角分正旦、贴旦)贴旦又分五旦、六旦)、刺杀旦之类，各自发挥他们的特长。四、昆曲对身段特别讲究，所以舞蹈动作也十分丰富，不仅是生、旦，其他的各行角色，都各自有他特有的舞蹈动作，净角如《钟馗嫁妹》，丑角如《醉皂》的皂隶，《刺粱》的万家春，《十五贯》的娄阿鼠，根据角色的性质本同，就有不同的动作变化。旦角身段的优美，也是大家所公认的，我不在这里多说了。
昆曲的曲调和一些表演技巧，尽管是出自民间，可是这个剧种是产生在城市，一开始就得到高级知识分子的培养和加工，好处在这里，还有些文人学士写剧本，其中就有像汤显祖那样的大家。正因为这样，这个剧种和野生的剧种不同，它是不够通俗，而特别更多的适合于士大夫的胃口的。但由于以上所说的许多优点，所以所有的剧种没有不受它的影响的。但由于它有很难挽救的缺点，也就不能不逐渐趋于衰败。昆曲的缺点，约有以下几项：一，剧本长，一个戏要演十几个钟头，就很难从头到尾看到他的全貌，而其中又有一些与正文无关的废场子，看起来也不够集中。二，词句不通俗，一般人不但是听不懂，读着也不容易懂。三，所谓字少腔多的唱法往往是一字数息，因此悠扬宛转有余而明快不足，还有就是出字子音和母音相隔有时太远，往往听不清字的本音，如果不是十分熟悉，就是对着剧本所唱，稍一不留神就不知唱到哪里去了，再也找不着。四，昆曲的声调比较低，所以比较宜于少数人听，人多就听不见。五，昆曲节拍比较缓慢，最快的节拍如《思凡》的［风吹荷叶煞］，《偷诗》的［皂角儿］，没有更快的了。散板总是慢的，一连唱几个曲子往往都是三眼一板，快慢的变化不显，因此听多了就容易闷。一连几折戏每折节拍的快慢都差不多，例如《游园》、《惊梦》、《寻梦》、《拾画》、《叫画》一路唱下去，就会觉得节拍变化很少，很难使观众精神振奋。像《弹词》那种戏，九转货郎儿)的曲子是好曲子，但是那么长，节拍的变化既不显，唱起来又没有动作，只可以当抒情诗来听，如果当戏看，就会令人不耐烦。六，昆曲本来是由桌台子上拍曲子开始，然后搬到舞台上去的，它基本着重的是唱，所以尽管它的舞蹈动作比较丰富，但是作为戏来看，抒情诗的成分多，而戏剧的动作性不够强。七，昆曲所有的文人学士写的剧本，文词十分典雅而华美，但大多数的戏都是偏重了文词之美，而忽略了戏剧性，也就是说矛盾冲突不显著不集中，因此就没有戏。还有许多独角戏如《拾画》《叫画》《闻铃》《哭像》《思凡》之类，一个人在台上唱半天，偶然还可以，接连着看那样的独角戏，绝无不困之理。像《长生殿》的《定情、赐盒》只是描写一种情景，欣赏文辞，听听曲子还可以，当戏看就没有戏，所以也就很难说当一个好的节目保留下来。由于以上这许多缺点，昆曲就很难在广大群众当中扎下根去，也就不得不在一定的时期让位于乱弹。
1907年欧阳予倩在日本留学时演出京剧《桑园会》饰罗敷（这是他首次演出京剧）
乱弹有两种不同的含义：一种就是除掉昆曲之外，所有共他的剧种都叫乱弹(主要是指弋阳腔、皮黄和梆子）另外一种说法，乱弹专指梆子腔––四川戏有昆、高、胡、乱四种腔调，昆就是指昆曲，高就是指高腔，即弋阳腔，胡就是胡琴，指皮黄，乱就是陕西梆子即秦腔.。
青年时期的欧阳予倩
我在这里说的乱弹是广义的说法。乱弹(包括各地方戏)是以小戏起家的。民间艺人没有足够的资财组织大班，他们就凑合少数的演员演人少的戏，以徽斑、汉班的旅行剧团为例，人数量少的只有七个人，那当然很困难，所以有“七紧八松九快活”的话。人少只能演两三个人一出的折子戏，很难演出整本大套的戏，要等赚了点钱，队伍逐渐壮大然后才能演大戏。所演的短戏是各色各样的：有的来自元杂剧，有的根据传奇剧改编，有民间传说，有的根据小说或说唱故事改编，还有就是直接反映当时当地的现实生活的小戏。所谓小戏就是人少的、演的时间不长的折子戏。折子戏也就是整本戏的精彩部分。有些戏整本并不够精彩，而其中的一折或几折却很有可观，便被保留下来，经过艺人们的一再加工，便成为梢彩节目––小戏人少，演的时间又短，如果演员显不出一点儿本事，拿不出一点好听好看的东西，观众就会不答应，所以也就不能不一再加工。后来当他们发展成了大班的时候，根据每个剧种或每个班子的习惯和特点，剧目各有重点不同；一般的都是成了大班就更多的演历史戏。成了大班以后，他们仍然不会脱离一般市民和农村的观众。他们一代传一代，以卑微的身分处在广大群众当中，经受着种种艰难困苦，看过无数的悲欢离合，尝过酸甜苦辣各样的人情滋味。他们懂得群众欢喜什么，不欢喜什么。他们严格的锻炼着表演技术，同时深刻地体会着人民群众的爱憎。
梅兰芳、欧阳予倩和齐白石
有些剧种––例如秦腔、二黄，历史原来很长，这些腔调当弋腔昆曲盛行的时候，早巳存在民间，逐渐发展，“附庸蔚为大国”。他们编剧的方法比杂剧奔放自由，比传奇扼要而简练。最初把几个小戏串连成一个整本戏，往往显得生硬。例如王宝钏的故事，分为八段。每段成为一个小戏，都颇可观。把八出小戏不加剪裁连起来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剧本。还有些戏单出小戏很好，整本却不精彩，就只剩下单出。经过相当时间的酝酿过程，才有了把一个完整的故事在约三、四小时内演完，象《四进土》《秦香连》之类的整本戏。它在结构、故事排列、人物介绍、唱白的安排方面，继承了杂剧和传奇的传统，而在原有的基础上发挥了创造，做到了故事完整、结构简练、人物形象鲜明、对照强烈、文词通俗，这是符合于广大群众要求而经过考验来的。过去人们多从文词之美评论戏曲剧本的得失，观点十分狭隘，认为杂剧传奇之外没有戏剧文学，这是完全错误的。我们在各种地方戏里都能发现很好的、深入人心的剧作，如果我们要写表现中国人民、反映中国人民生活的戏，就可以而且应当多向传统的戏曲剧本学习编剧，其中尤其应当着重对地方戏的学习。折子戏是从整本戏里挑出来的，正因为整本戏里有些场子没有戏，看起来没有味道，就只挑选其中一些较精彩的场子演，久而久之便只有最精彩最受欢迎的被保留下来而成为折子戏。杂剧中的一折难于成为折子戏。传奇要演整本很难，又有许多废场子和没有戏的场子，就只剩下少数有戏的场子成为折子戏，乱弹吸取了杂剧和传奇中的精彩部分改编成为折子戏，也就以此见长；尽管有《四进士》那样比较完整的整本戏，但并不多。像《宇宙锋》单看赵艳容装疯一折很好，看整本就没有意思；《打渔杀家》很好，整本戏《庆顶珠》就不行，《坐楼杀惜》是好戏，《宋十回》便不完整；这些戏看整本可以说是杂乱无章的（例子还多不列举）。
1912年欧阳予倩在汉口演出话剧《家庭恩怨记》饰小桃红
折子戏既是整本戏里的精彩部分，又不断加工，每个戏在表演艺术(包括唱做念打）方面必然有些独到之处可供欣赏；而且在一次演出当中看到许多折不同性质的戏（过去一个晚上一般演十折戏），也就可以看到各行角色的表演，这种多样性的节目单历来也为观众所欢迎。但是，折子戏除掉某一些能自成一出短戏的，多半是无头无尾，不是熟悉情节的就看不懂。广大群众除掉看一些折子戏还希望或者更希望看有头有尾的整本戏，是理所当然。近三四十年来，折子戏逐渐演得少，而整本戏一天天增加，正因为折子戏看的人少的缘故，尤其是有些青年人因为看不懂就不去看，他们欢喜看电影，看话剧，可是对于像《柳荫记》、《秦香莲》、《白蛇传》这样的整本戏也还是能欣赏。
元杂剧的结构，情节集中，首尾一贯，但是把戏放在一个人身上，显得单调。传奇结构比较散漫，两者都很难原封不动把它搬上今天的舞台。乱弹由折子戏发展成为整本，在结构方面比较杂剧和传奇都有进步，因此也就加强了表现力。我们不妨从《四进士》来看一看：这个戏故事的发展线索贯串，没有什么多余的穿插，宋士杰、毛朋、顾读、杨春、杨素贞人物形象相当鲜明，一出戏约三个小时演完，有头有尾，一般说起来比较完整。乱弹对于各行角色的安排非常适当，例如《群英会》就是很好的例子：像周瑜、孔明、鲁肃、黄盖、蒋千、曹操等等，用生、净、丑、小生等，在主次、轻重之间一一恰如其分的安排得很好。同时每个角色的上场下场、唱、白、表演都跟着故事情节的发展，根据人物的性格处理，必要的都有了而不多不少，不支不蔓。还有就是顾到一个戏的完整性，就必须注意每一场戏的衔接，更重要的是要注意每一场戏的节奏变化，我们从乱弹的好戏当中就应当学习这些。
1927年12月17日欧阳予倩与周信芳在上海艺术大学小剧场
公演自己改編的六幕話剧《潘金蓮》
写剧本也跟写文章一样有个起承转合，首先就要入情入理，不入情入理就站不住。戏曲不管演员的动作和化妆多么夸张，但在人物的感情、生活（包括风俗习惯）方面，都非常真实，令人看上去就好像确有其事，确有其入，情景逼真，便于为人所接受，否则观众认为不近情理，便不爱看。所以一个戏的故事和场次的安排，都要根据人情事理。故事的发展必定有一定的层次，一个戏就好比一套交响乐，每一件乐器，乐章的每一个小节都能独自发挥作用，但合起来是个整体。所以发展要合理，层次要分明。尽管是源源本本，但不是平铺直叙，得有起伏，有高潮，结尾尤其要紧凑有力。戏曲中的许多好戏无不是这样。戏曲尤其对场次的安排，上下场的处理，特别注重，为的是力求条理顺畅，交代清楚，有变化又有重点，这样就使一个戏的进行显出谐和而鲜明的节奏。戏曲的节奏鲜明是和它的场次安排、人物上下场直接相关的。写剧本的时候，对每场戏的节奏变化，必须加以足够的注意。如何处理唱、白，这是写戏曲剧本的一个重要的课题，如果我们能够摸透了处理唱、白的方法和技巧，对于写话剧剧本也是很有帮助的。以前上海商业剧场的节目，花的时间很长，每晚从六点半到十二点半，要演六个小时，所以连台本戏，每本都要演到五小时以上，这样的戏拖杳散漫自不用说，尤其连台本戏无非是扯到那里算那里，从无完整结构之可言。一个晚会的整本戏，要求最多不超过三个半小时，一这是近年来的事，这是在传统基础上有新的发展。在这方面自从话剧这一形式为我们所接受，戏曲剧本的编写和舞台处理，都不能不或多或少受到话剧的影响，尤其显著的是在分幕分场方面，还有就是更多的注意到人物性格的描写，话剧往往用倒叙的方法或间接叙述的方法，把许多戏集中在一场戏里做，这样的做法有很大的限制，但是也有它的好处，这样做特别集中(当然主要的和关键性的戏是必须在前台做的)。戏曲场子比较分得多（戏曲也有些地方是用倒叙的），交代比较清楚这是好的。但是也并不是说戏曲的场子可以无限制，场子分得太琐碎，也还是犯忌的。我们要学戏曲剧本最精炼的地方。任何一种艺术形式，都有限制，即使是电影，好像海阔天空，它也有种种限制，最明显的限制就是无论多长的故事，最长的时间只能两个小时演完，场面对话都有限制。我们要写哪一个剧种的剧本，就应当熟悉那种形式，运用的灵动活泼，在限制当中施展出编写的才能。话剧艺术的形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，像“三一律”和“拟古主义”剧本必须分成五幕那一类的限制早已打破了，现在我们在分幕分场方面已经颇为自由。在中国戏曲方面，我们也早已打破了杂剧和传奇的一些限制，在今天话剧和戏曲在剧本结构方面，似乎没有什么太多两样，但是必须明了有共同的地方，还是有不同的地方，彼此只能互相学习，不能彼此代替。我们学院曾经把这些戏曲的剧本改成话剧，这种做法大约是很简单省事，而又可以作为接受传统，但是看上去很别扭，向传统学习决不是这样简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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